
赵大同突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是女婿胡文海从广州打来的,声音里透出惊慌和哭腔:“爸爸,不好了,您和妈妈马上飞广州吧,小彦突然昏迷了,医生说她是肝昏迷,随时有生命危险呢!”
赵大同惊呆了!小彦在幼儿园时得过急性黄疸型肝炎,但后来好了就没事了。时隔二十多年,她肝上的疾患怎会又卷土重来?而且还是如此的危重?
这不是要了他的老命!
接到胡文海电话后的第三天凌晨,赵大同和吴蔚帆飞到了广州。胡文海带着一辆军用吉普早已在机场等候了半天,见他们来了,顾不上多说,直接把老两口送到了广州军区的一家医院。
小彦住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昏迷不醒。赵大同俯身看去,女儿的面色苍白,但容颜安详,要不是呼吸深浅节律不均匀的话,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赵大同大声叫:“小彦,小彦!”
胡文海也大声叫道:“小彦,小彦,爸爸妈妈过来看你了!”
小彦昏睡着,一声不响。
赵大同禁不住老泪纵横,他在床边的一张方凳上坐下,拉起女儿的手。
这只洁白细软的手他再熟悉不过,二十多年前,刚随妈妈到赵家的小彦,就是用这双手给他擦皮鞋,擦得那么认真,他的大皮鞋给擦得锃亮,小彦的一双小手却黑黑的……
一位主治医生把赵大同两口子领进一间没有人的办公室里,对他们说:“赵政委、吴主任,你们来了就好了,可以为赵彦同志准备后事了——她顶多还有几天的时间。”
赵大同一把拉住医生的袖子说:“同志,这是怎么回事?我女儿一直好好的,怎么一下子成了这个样子?我可就剩下这一个女儿了啊!”
医生耐心地说:“赵彦同志得过肝炎吧?有病毒性肝炎病史的人,往往在十几、二十年后转为肝癌。这几乎就是一个规律。”
医生还未说完,赵大同只觉得眼前一黑,跌倒了!
醒来的时候,赵大同发现自己也住在洁白的病房里——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住院——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真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爱女病危急火攻心。
吴蔚帆的眼睛红肿,轻声告诉他小彦昨天夜里已经在昏睡中离开人世,遗体目前还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等他去见最后一面。赵大同的脑袋里又“轰”的一声,仿佛有一颗炸弹爆炸,他觉得天旋地转,身不由己地直往一个无底的黑洞里跌落。半天,他才缓过来,瞪着吴蔚帆大喊:“怎么这么快?这是医院的失职!我要告他们!”
吴蔚帆说:“肝昏迷后能挺七八天已经不错了……”
赵大同真想放声痛哭!他泪流满面地想:小彦啊,你可真狠心!你就这么走了,你知道爸爸妈妈有多伤心!小彦啊,这都怪你不听爸爸的话,嫁得这么远,爸爸没有办法照顾你,也不知道你在婆家过得怎么样,受了委屈没有?你这么能干,是不是累着了?……
赵大同正在伤心,冷不防被吴蔚帆抓住肩膀摇晃了一下,他抬起泪水模糊的双眼,看见了一对穿军装的、威严的老同志——瘦小的老头儿,高大的老太太。他知道,这是小彦的公公胡愈和婆婆方文庭来了。这一对亲家,因为都身居要职,公务在身,几年来还一面没有见过。
痛心疾首的赵大同,此时突然想起那天半夜女儿哭着打回的那个电话!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指着胡愈说:“老胡,我把一个好端端的女儿交给了你们,几年的工夫,我女儿的命就没了,你们是怎么搞的?今天要给我说清楚!”
说着赵大同就下了床,吴蔚帆要拉他,被他一晃身子甩在一边。
小彦的公公胡愈说:“老赵,你冷静一点!小彦这样的结果,我们也很痛心。我们对小彦疼都疼不过来,绝没有慢待过她!”
赵大同说:“我小彦从小任劳任怨,受了委屈从来也不说。肝脏不好的人,都是由生气上得来的。你们家若是没有给她气受,她怎么会有这个结果呢?”
“老赵!你说话注意点!你家赵彦对我们隐瞒了她得过重症肝炎的病史,害得我们文海年纪轻轻就丢了媳妇,我们老胡快七十岁的人了连个孙子毛都没看见!我们没有责怪你们,你反而倒打一耙!走,到军区政治部去评评理去!”这是小彦的婆婆方文庭开腔了,她的“惹不起”劲头又上来了!她知道这回胡愈和胡文海都不会因此责怪她。
“去就去!我还不信他广州军区政治部能真不讲理!我有证据,我女儿在你家里受了虐待!要不孩子怎么会半夜里哭着往平阳打电话?”赵大同高声说。
“赵彦哭着给你们打过电话?那她活着时你们怎么不理论?如今她人没有了,你们跟我们说这一套?证据呢?”方文庭也大喊着说。
胡文海一看阵势不好,急忙拉住母亲:“妈!妈!赵彦人已经走了,这本来就是个悲剧,您还在这里喊什么呀?赵彦要是知道了,她该多难受呀!”胡文海突然哽咽起来。
赵大同在气头上,看见女婿掉泪,火又忽地蹿上来,他高声说:“方文庭你跟我要证据?好,我马上给组织上打报告,要求组织调查!”
旁边的工作人员一看这两对亲家因为丧女悲痛过度脑子都糊涂得要干起来了,急忙上去劝架,和胡文海一起,把胡愈、方文庭给弄出去了。
这件赵、胡两家之间的丧事,最终由有关部门出面调解才算罢了。小彦的遗体在广州火化,赵大同把爱女的全部骨灰都带回了平阳,放在卧室的书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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